(这篇文章,是优比客评论传统媒体向Google发难系列文章中的第三篇,前两篇分别在这里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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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孩子将来是要死的”,招来一顿痛打,也许不是因为不吉利,而是因为说了废话。

凡世间存在过的,总是要死的。关键是,什么时候,以及怎么个死法。

比如Netscape被微软挤死,属于非正常死亡,值得大家关注。推而广之,当垄断者通过不正当竞争,损害甚至扼杀其它市场参与者时,我们都要过问。你可以用社会达尔文主义的观点来理解这一切,说“落后就要挨打”。但无可否认,市场落后者们,依然有它生存的权利。这种权利,是人类理性赋予的,因为我们知道,这些非正常死亡,最终会侵害到我们每个人的利益。

新闻可以是“意大利古城发生6.3级强烈地震 150人罹难1500人受伤10万人失家园”这样短短一句话,也可以是“Italians Comb Through Rubble After Quake”这样的千字长文。在时效性方面,Twitter上“BreakingNews”供应的源源不断新闻快餐,要优于纸媒。而在报道深度和影响力方面,纸媒仍占有优势。

即便在科技发达的今天,传统媒体存在的必要性仍然毋庸置疑。而它们的生存收到威胁,并不是因为有什么新技术能够提供更好的新闻内容,而是因为网络渠道商们的出现,剥削了它们的劳动,攫取了原本属于它们的利益。

实际上,不仅仅是传统媒体,甚至连那些在网络帮助下成长起来的TechCrunch们,也会发现它们其实是在为网络渠道商打工。2008年,美国互联网广告市场的三分之二被Google、雅虎、MSN和AOL四家瓜分。作为新媒体的领军人物和网络新闻内容的重要贡献者之一,TechCrunch在Web 2.0泡沫顶峰时期的月收入,也不过20万美。而受到经济景气程度的影响,Michael Arrington认为今年第一季度内容网站的广告收入将普遍下滑30%到80%,相信这其中也包括TechCrunch自己。

的确,TechCrunch的存在,解决了Michael Arrington和其他TC编辑人员的工作问题。可是今天的网络市场规模,又能支撑起几家具有TechCrunch这样影响力的新闻内容提供者?仅仅在美国,就有数十万新闻工作者靠写字吃饭。要养活他们,需要上万家TechCrunch这样的网站。而在渠道统治互联网的局面下,将来恐怕会有越来越多的新闻工作者说,“写字,养活不了我”。一个花絮是,今年3月份,TechCrunch刚刚搬进位于Palo Alto的新办公室。在此之前,TC的办公室一直设在Michael Arrington家里。

有人说,那些新闻网站应该闭嘴,因为“搜索引擎恰恰是他们最大的流量来源”。当拿走你钱包的人,给你留下几十块钱路费时,你是该骂他,还是感谢他?相信大部分人,会希望他根本没来拜访过,就好像今天的传统媒体,纷纷怀念网络出现之前的年代。

然而,历史的发展不可逆。尽管没有人喜欢原子弹(当然,除了个别人),科学家们还是把它造了出来。更何况网络和搜索引擎的出现,让大多数人感到了便利。今天传统媒体面临的困局,仅靠咒骂、对抗、甚至哀求,无法解决问题。

迫于资本市场的压力,Google们不会放弃一切攫取广告市场份额的机会。不仅是文字广告,它们还会把触角伸向视频广告等其他领域。在《纽约时报》们之后,接下来要遭殃的,就会是NBC、FOX这些电视巨头。虽然NBC们颇有前瞻性的推出了Hulu.com,意在与YouTube对抗,但这个尝试能否善始善终,不得不让人怀疑。

传统媒体从用户那里争取到支持的希望,同样渺茫。《华尔街日报》的一份读者调查显示,95%的在线版用户,都不希望为新闻内容付费。在互联网免费主义盛行的今天,让读者直接为网络内容付钱,难度极大(连载小说也许是个特例)。因此,希望通过互联网micro-payment技术普及,为传统媒体网站带来大量收入的想法,恐怕也很难实现。

优比客认为,要想继续生存下去,传统媒体要思考两个问题。首先,什么才是传统媒体的核心竞争力和提供给读者的核心价值?其次,既然搜索引擎统治互联网渠道已是既成事实,任何通过网络反击的做法都不明智,那么如何才能绕过互联网,将内容直接送到读者手中?

在通过外包,剥离外围成本(印刷、发行)的同时,找到一条通往用户、不受搜索引擎控制的渠道,应该是传统媒体努力的方向。也许,与Kindle和iPhone们的合作,会是一个不错的开始。网络用户们对方便性的追求,将传统媒体逐出了它们的乐园。而今天,手机和其他移动设备用户们对方便性的同样追求,却有可能将传统媒体从生存边缘拉回。

如果人人手里都有一部iPhone或者Kindle,可以花1.49美元订阅30天的《时代》杂志,相信会有很多人选择这么做,因为这种阅读便利性带给读者的价值,远超他们付出的成本。而跟搜索引擎与内容提供商争利不同,基于用户付费模式的Kindle,将真正实现渠道与内容的共赢。

目前最大的悬念,就是时间。传统媒体能否撑到新媒体平台普及的那一天,还是个未知数。

(图片来源:http://www.rejectedletterstotheeditor.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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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维基百科关于“保守主义”的页面,开头是这样一段文字:“… 是一种强调既有价值或现状的政治哲学。保守主义一般是相对激进而言的,而不是相对进步而言的。保守主义并不反对进步,只是反对激进的进步,宁愿采取比较稳妥的方式”。

早已习惯于把革命与改革作为社会发展主题的我们,可能很难理解为何旧事物也要去保护。难道我们不应该狠狠把它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互联网的出现,又一次点燃了人们的革命热情。今天,挣扎在生存边缘的报纸媒体,成了人们争相打翻的对象。

关于Google们是如何从传统媒体那里攫取利益的问题,优比客已经做过分析。而今天重点说的,是传统媒体为什么需要保护?

福特Model T的出现,可以完全取代老式马车的存在。而Google与传统媒体之间,绝不是这样简单的替代关系。实际上,Goolge必须与内容提供商合作,才能构建出完整的生态环境。而在可以预见的将来,像TechCrunch这样的独立新闻博客,还无法制造出与《华尔街日报》同样高质量的新闻内容。

没有看过原版《华尔街日报》的朋友,可以读一读《华尔街日报是如何讲故事的》这本新闻工作者的必读书。之后你就会发现,撰写新闻故事,绝对不是坐在电脑前敲几下键盘那么简单。一篇出色的新闻稿,凝聚着记者和编辑们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工作,它的价值远非TechCrunch上一则小道消息可比。

当然,在国内奢谈“新闻理想”,可能会被业内人士嘲笑。按规矩,这早已不是30岁以上的中国新闻工作者们应该关心的话题。但我们不能因此否认,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在为写出更加真实、深入、感人的报道而努力。而今天,他们的饭碗正在被互联网用户的免费阅读习惯和Google们强大的吸金机器打破。

即使在国内,我们也曾拥有过优秀的新闻内容。而网络这个放大器,却把大部分注意力贡献给噪音最大、噱头最多的花边新闻上。读过老南周《文湘莉在1997年的最后三天》这篇经典报道的读者,你是否能在今天的新浪或者百度新闻频道里,看到如此沉静而又充满人文精神的叙事?从独特角度挖掘普通新闻事件价值的报道方式,早已被今天遍布网络的标题党和爆料党们所埋葬。

认为TechCrunch或Read/Write Web能够取代《华尔街日报》的看法,无疑忽视了一个重要事实:今天《华尔街日报》们的死法,注定会在明天的TechCrunch们身上重演,除非他们愿意降低内容质量来缩减成本,或者甘于现在IT小道消息传播者的角色。在Google这样的渠道商挤压下,未来恐怕没有一个内容提供商能够舒舒服服的活下去。更何况今天的TechCrunch们,还远远无法接过传统媒体承载的社会责任与舆论监督重担。

有人会说,谁叫《华尔街日报》们不愿适应潮流,采用新技术提高自己的生产率和市场竞争力?实际上,即便是最尖端的人工智能技术,也无法在未来20年内为我们写出哪怕一篇像样的新闻稿。我们有生之年能够看到的文字,恐怕还是得由人来写。现在新闻报道的脏活累活,都让传统媒体干了。如果它们倒下,谁能接上? TechCrunch的编辑们缩在硅谷办公室里,坐等新闻上门的低成本运作方式,注定只能是一个不具代表性的个案。

西谚说,“you get what you pay for”。即便在互联网时代,这也是商业社会颠扑不破的真理。那些以为占了便宜的免费新闻读者,应该认真想想自己的时间是如何被浪费在大部分毫无美感与价值可言的垃圾信息海洋的。你的阅读成本,很可能已经大于在上世纪前互联网时代的付出。

我们不应该让下一代只能面对Google算法生成的机器文字,因为他们同样有权利,体验我们曾经经历过的美好世界。

(图片来源:http://www.dangda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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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纳粹来抓共产主义者的时候,我没有说话,我不是共产主义者;

当他们囚禁社会民主主义者的时候,我没有说话,我不是社会民主主义者;

当他们来抓工会会员的时候,我没有说话,我不是工会会员;

当他们迫害犹太人的时候,我没有说话,我不是犹太人;

当他们来抓我的时候,已经没有人能替我说话了。”

这首发人深省的短诗,永久铭刻在波士顿犹太人大屠杀纪念碑上。更加让人无法忘记的是,犯下历史暴行的纳粹当时在德国和奥地利所受的民众支持。这些支持者们,从未曾想到纳粹会为自己和全世界带来如此大的伤害。

当我们习惯于仅仅从自己的角度看待这个世界,很可能就会变成盲目的支持者,甚至错误的参与者,最终毁掉每个人的利益。

这几天,大家讨论最多的话题之一,就是《华尔街日报》和美联社等传统媒体对Google 的批评。对此,优比客的看法是,终于有人发出了早该发出的声音。

最近几年,广告主投放在Google和其他新闻聚合网站的广告越来越多,大量广告资源从传统媒体向互联网渠道转移。在广告市场投放总量不变,甚至略有下滑的情况下,传统媒体,尤其是报纸的生存,受到了严重威胁。连有150多年历史的《纽约时报》,上个月也不得不出售部分写字楼还债

传统媒体与Google之间的论战,看似与普通读者无关。只要能随时读到免费新闻,谁管它是来自《纽约时报》,还是其他什么网站。但事实上,没有了优质的内容资源,Google这样的新闻聚合渠道就成了无源之水。到时候受影响最大的,不是Google,而是我们这些读者。作为一个信息整合者,Google不用关心内容质量,只需要把网络上存在的内容全部抓起来。对Google 来说,哪怕网络上都是垃圾,只有还有人搜索,它就能挣钱。

媒体这门生意,赚的不过是一个差价。报纸和电视通过优质内容,“买”进读者的注意力,再把它们转手卖给后面的广告公司和客户。不要以为你真是在免费看电视或者阅读网络新闻,实际上你付出的大量阅读时间和注意力成本,早已被转卖。而你的付出,是整个媒体产业存在的基础。

我们不否认Google们的价值。但问题是,Google的收入,是否与它创造的价值成比例?Google提供便利服务的同时,在读者通往内容提供商的路上铺了一张大网,截流读者为阅读内容付出的“费用”。在宏观经济徘徊不前或略有增长的时期,整个媒体产业就接近于一个零和博弈。Google这样的渠道商多挣的钱,大部分出自传统媒体这些内容提供商的口袋。当有一天广告客户完全抛弃传统媒体的时候,读者就只是完全在为渠道付费。

当你去苏宁电器花2000元买一台电视时,你愿意付给生产厂商200元,剩下的留给苏宁,还是反过来?理智的消费者,当然希望付给渠道商的费用越少越好。而在阅读新闻和其它网络内容时,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却在反其道而行之。读者的点击,将更多收入贡献给了Google,而内容提供商们分得的仅仅是残羹冷炙。投入越大、制作成本越高的传统媒体,越早被挤出市场。当生存而不是内容质量成为传统媒体们关注的首要话题时,“劣币驱逐良币”的闹剧,将会又一次上演。

从这个意义上说,称“Google是网络寄生虫” 并不为过,它依附于内容提供商而存在,却吸取了整个生态环境中的大部分养分。从长远来看,这对内容的“购买”者和最终消费者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VC们在阅读商业计划书的时候,通常会习惯性的问一句,“what’s your unfair competitive advantage?”。Google之所以最受资本市场推崇,就在于它的商业模式是最不公平的,能以最小的投入,换取最大的回报。当这种模式发展的过于强大,对整个产业生态系统都产生负面影响时,Google就可能从人人膜拜的创新英雄,蜕变成我们这个时代的潘多拉。

Google利用内容资源盈利的方式,非常隐蔽。它从来只是提供内容页面的链接,而不会把内容本身直接放置在自己的网站上。这一点,让所有试图通过法律找麻烦的传统媒体无可奈何。但是,作为网络内容渠道商,只要成为读者访问的入口,Google就能够构建更高效的广告平台,分得更多的广告收入。

尽管Google提供了阻止搜索引擎索引新闻标题的技术手段,但它深知,由于传统媒体之间的相互博弈,谁也不敢贸然让自己的内容从搜索引擎上完全消失。在信息服务领域中搜索引擎独大的今天,Google利用自己的垄断地位,把内容提供商们玩弄于股掌之上。也许,这次多家传统媒体的联合发难,表明他们已经意识到“团结才是力量”这个道理。

Google的成功,是“以最小努力赚取最大利润”这一资本主义核心精神的完美体现。而东方的智慧,强调更多的是“涸泽而渔,焚林而猎”之害。也许在金融海啸过后、资本主义理念受到广泛挑战的今天,重新审视Google 给世界带来的变化,我们会有新的发现。

在媒体产业这个生态系统中,按理说读者最大。但我们同时又是势利、短视、沉默的大多数。当我们的奶酪,被Google这样的渠道商们拿走的时候,我们却还在一旁围观,甚至欢呼。也许有一天,我们将不得不这样喃喃自语:

“当Google挤垮《华尔街日报》们的时候,我没有说话,我不是它们的读者;

当YouTube干掉CNN们的时候,我没有说话,我不是它们的观众;

当网络上只能看到付费枪稿和恶搞视频的时候,我无话可说,已经没有其他内容可以看了。”

(图片来源:http://www.eastda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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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计算机科学博士、可穿戴设备研究者、互联网创业者、商业评论人和风险投资人。曾共同创办海词,先后设立联想集团硅谷并购办公室和联想科技种子基金,负责百度在美国的开放创新业务,现管理硅谷多支科技创投基金。多次担任黑马大赛、Demo中国、教育部春晖杯、中国教育电视台《创赢未来》、硅谷SVIEF、UCAHP、MIT-CHIEF、GMIC G-Startup等创业大赛评委,同时也是科技部科技评估中心特聘专家、北京团市委青年创业导师、南京321创业人才引进计划评审委员。